Les essais de Tomlinfox 大度山居閒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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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元家庭與傳統婚姻:河水?井水?吹皺一池春水?



 
團法人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(簡稱「伴侶盟」)日前(2013103日)公布了三個攸關社會親屬制度重大改革草案:婚姻平權、伴侶制度與家屬制度,並於同日將草案送進立院。民主進步黨籍立法委員鄭麗君對此展開連署,並將領銜提案修法。20131025日立法院會將「多元成家」民法修正草案,交付立法院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審查,至今尚無下文。

其實仔細看一下草案內容,不難發現這雖然是三個草案,但其實推動的是兩項新的制度:一個是同性婚姻,另一個則是伴侶制度。家屬制度部分則是配合修正而已,關鍵還是在於前兩者。

想當然爾,這三項草案的提出,其實觸動了一個台灣社會不得不面對的問題:如何面對同性戀婚姻這項社會事實?這原先在台灣社會中看起來似乎是河水不犯井水的表面和諧,在伴侶盟勇敢地衝撞之後,果真是吹皺一池春水,但究竟干卿何事?不能不說個明白。

摒除掉對罵模式,以下簡單分為兩個部分來思考這個問題。第一個部分是論辯的中心,第二個部分則是技術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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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論辯的中心

首先必須說明的是,伴侶制度和同性婚姻是兩種不同的制度。從歷史發展來看,伴侶制度應該是屬於同性婚姻的「過渡型」制度,特別在法國,這個過渡型的歷史發展軌跡特別明顯。
先談伴侶制度。

伴侶制度最早可追溯到198961日丹麥的第372號法律,西歐(法、德、比、荷、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省、奧、瑞)和北歐各國都可看到這樣的制度。伴侶制度和同性婚姻並不相斥,屬於併存的制度。簡單地說,伴侶制度其實就是同居關係合法化。

各國的伴侶制度規定並不一致,產生的法律效果也不一樣。例如收養問題,荷蘭准許伴侶的一方收養他方居住在荷蘭境內的子女,而且伴侶如果是女性,可以請求人工醫療生殖扶助,但在法國則不行。無論如何,目前在我所接觸到資料中,除了加拿大特定省分外,還沒有看到有伴侶制度的國家准許同居伴侶共同收養子女的。

在部分國家,伴侶制度是拿來作為抵抗同性婚姻的一項有力盾牌:給予相當於婚姻的法律效果,但仍然拒絕承認同性同居的關係是婚姻。例如德、法兩國的伴侶制度歷史發展,就是如此。德國的「同性伴侶法」限於二人,且為同性,多少可以說明立法者在這方面的意圖。

也因此,即使僅是討論伴侶制度,問題的論辯還是不免回到對於同性婚姻的觀點上來。而對於同性婚姻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觀點,又不免與各自的文化觀、歷史觀、宗教觀等立場發生聯繫,當中所產生的衝突,可以預見其激烈的程度。

支持同性婚姻的理由,不外乎認為結婚是同性戀者合法的權利,國家將這項權利予以剝奪,根本上就是違反人權的作法。姑且不論結婚是否可上升為是一項「基本權利」(在我看來,這個論證既冗長也無甚意義)的層次,只談國家不予以同性戀婚姻合法化地位,那種被剝奪感,確實在同性戀族群中是相當沈重的。

而反對同性婚姻的理由,則是源自於對於婚姻傳統觀念的信守。一個問題在於,從歷史的角度來說,婚姻這項制度是先於國家制度而存在的,國家所承認的婚姻,事實上已經在社會中慣行,並且具有相當的確信:異性婚姻,不管喜歡或不喜歡,長久存在於社會中是一項無可否認的事實。那麼,如果今天要變更婚姻的傳統觀念,改變婚姻的傳統意義,這對於信守傳統婚姻觀念的族群來說,同樣也讓他們產生被剝奪感。

這種存在於雙方的被剝奪感,往往使得兩方在訴諸同理心的策略上遭受失敗,而流於各說各話的局面。

另一個問題是平等原則的違反,支持同性婚姻者往往認為,何以異性戀者可以承認其婚姻效力,但卻否定同性戀者的婚姻效力?在憲法所揭櫫的平等原則下,同性戀者應當與異性戀者享有相同的待遇,至少國家不能夠以個人的性傾向為由,而否定其能夠擁有的權利。而反對同性婚姻者則認為,平等原則是「等者等之,不等者不等之。」國家對於不同的狀況進行差別待遇的處理方式,並不違反平等原則。

至於其他將婚姻功能所可能產生的障礙(例如結婚卻不孕的夫妻,其婚姻不具備繁衍後代的功能),拿來反證婚姻本質,並藉此說明應當支持或是反對同性婚姻者,基本上並沒有觸及到辯證問題的核心:國家應當以什麼樣的態度如何對待同性結合的事實?因為某項制度部分的功能障礙,並不足以支持變更這項制度的理由。換句話說,除非能夠證明婚姻制度事實上不具備支持繁衍生育的功能,否則在制度的功能問題上打轉,這種論證並沒有太大的意義。

那麼,就「國家應當以什麼樣的態度如何對待同性結合的事實」這個問題,無可避免地會回到對於同性婚姻結合的立場與感受來。如Michael J. Sandel所說的,如果在同性婚姻的問題上想要採取中立的立場是行不通的(除非主張國家不應該介入任何形式的婚姻),問題是在於我們所處的社會是否願意與同性戀族群共享榮耀,而將婚姻這個具有悠久歷史的制度同樣也適用在同性的結合之上?

在這一點上,我稱之為新文化的形式,問題在於:這種新文化形式是否能夠被台灣社會所認真的理解?並且在訴諸於法律的同時考慮到對於抱持婚姻傳統觀念者的衝擊,而能尋求出各方都能夠妥協與接受的方案?

一次要把兩種制度到位,其志可嘉,但也就是如此而已,更重要的是那個說服的過程:如何讓台灣社會的大多數能夠願意面對與理解同性結合的意義?而非總是以「你為什麼不理解?」、「這有什麼好不懂的?」或是「我為什麼需要你的接納」觀點,做自以為是理所當然的各自表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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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技術的問題

在技術的問題上,我們看到這三項草案事實上均只牽涉到民法親屬編的修正,並未考慮到其他配套修法的問題。

必須指出的是,技術的問題不應該被小看。如果我們要將伴侶制度納入民法親屬編體系,要開放承認同性婚姻的效力,那麼整個台灣法律體系中,關於男女配偶的相關稱謂都要加以修正。

並且,不只是國內法的部分,這其中還包括了其他涉外關係,以及兩岸事務的親屬關係部分,也要一併地考慮。特別是伴侶制度,我們試圖提出一個問題:如果大陸地區人民和台灣地區人民締結伴侶制度,是否應該准許?大陸地區的伴侶來台應如何處理?大陸地區伴侶的繼承權如何界定?大陸地區伴侶與台灣地區伴侶如果要終止伴侶關係,或是在伴侶關係中另行在他處結婚或成立伴侶關係時,原來的伴侶關係效力如何?

此外,根據伴侶制度草案第1058-8條規定,伴侶得與他方共同收養子女,那麼共同收養子女在伴侶關係終止後,應當屬於何人之子女?其身份關係一般效力應該要如何界定?(草案均未提及)

再者,伴侶制度事實上橫越了契約法與身份法的領域,對於伴侶契約的意思表示內容所可能產生之問題,草案中相關規定付之闕如。換言之,如果是被詐欺、脅迫或是因錯誤而締結伴侶契約時,雙方的法律關係要如何認定呢?伴侶一方因此受有損害,得否請求他方賠償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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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多元家庭的辯論中,我們看到來自於支持及反對立場的許多情緒性的攻擊,許多支持同性婚姻效力與多元成家者認為,反對者就是一種剝奪,就是一種歧視,就是仇恨同性戀的結果。這其中以攻擊天主教徒、基督徒團體的砲火為最烈,許多人也常常提出聖經上的字句來反駁宗教團體的「偽善」,或認為反對者拘泥經文,無法融通,或認為聖經所載根本已經過時,無法適用在現代的社會上。

但是,我的看法是,對於反對的一方,他們對於同性戀族群所存在大多數的態度並非仇恨或敵視,而是漠不關心。因為同性戀族群的經驗是他們所無法想像的,也是不曾經歷過的。因此當仇恨與歧視的指控加諸反對者身上時,他們會感到莫名與憤怒。對這些反對者而言,大多數的立場是「我堅持我對傳統婚姻的看法」大於「我要迫害同性戀團體」,也因此這種非A當然為B的指控,在反對者而言是完全不需要理會的。

而就那些並不相信聖經,卻又習慣拿聖經的經文出來反駁反對者的人,同樣地令人感到困惑:你怎麼能拿一個你不相信的理論,去攻擊相信這個理論的人們?這種詭異的矛盾在辯論策略上或許是成功的,但顯然對於說服他人相信自己的論點上毫無幫助。

當然,在政教分離,世俗多元的國家內,沒有什麼制度是不能被拿出來檢驗和討論的。但作為一個法律人,我們所相信的法律基礎,必須源於社會上各個組成員的充分認知與妥協。換句話說,在民主國家中,所謂的法律仍然要經過人民的檢驗,才能夠成為足以被遵守與維護的一項共同制度。

在多元家庭的辯論中,我們要留下多少的空間讓人民參與討論,給予不同意見與想法的抒發?這個過程與結果是同樣重要的。也因此,我並不認同如有些人所主張的,同性婚姻也好,伴侶制度也罷,反正多元家庭先做了再說,當它變成法律以後,就什麼問題也沒有的論調。如果我們認為同性婚姻無法被承認是一種暴力的剝奪,那麼對於相信傳統婚姻價值與意義的人而言,改變現有制度的意義與擴張其內涵,不也是一種暴力的剝奪?換句話說,指鹿為馬,不是不可以,但何以鹿為馬?何以馬為鹿?該如何看馬與看鹿,總要說個清楚,講個明白,否則論者有意,聽者無心,鹿還是鹿,馬還是馬,到頭來就是白忙一場而已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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